大學中庸直指
大學中庸直指

四書蕅益解
蕅益大師解
陽復子江謙補註

四書蕅益解序
四書蕅益解重刻序
【大學直指補註序】
大學直指(依古本)
【中庸直指補註序】
中庸直指補註
論語點睛補註序
論語點睛補註上
論語點睛補註下


 

  


四書蕅益解序

蕅益子年十二,談理學而不知理;年二十,習玄門而不知玄;年二十三,參禪而不知禪;年二十七,習律而不知律;年三十六,演教而不知教。逮大病幾絕,歸臥九華,腐滓以為饌,糠粊以為糧,忘形骸,斷世故,萬慮盡灰,一心無寄,然後知儒也、玄也、佛也、禪也、律也、教也,無非楊葉與空拳也。隨嬰孩所欲而誘之,誘得其宜,則啞啞而笑;不得其宜,則呱呱而泣。泣笑自在嬰孩,於父母奚加損焉?顧兒笑,則父母喜;兒泣,則父母憂。天性相關,有欲罷而不能者。伐柯伐柯,其則不遠。今之誘於人者,即後之誘人者也,倘猶未免隨空拳黃葉而泣笑,其可以誘他乎!維時徹因比丘,相從於患難顛沛,律學頗諳,禪觀未了,屢策發之,終隔一膜。爰至誠請命於佛,蔔以數鬮,須藉四書,助顯第一義諦。遂力疾為拈大旨,筆而置諸笥中,屈指復十餘年。徹因比丘,且長往矣,嗟嗟!事邁人遷,身世何實?見聞如故,今古何殊?變者未始變,而不變者亦未始不變,尚何存於一分無常一分常之邊執也哉!今夏述成《唯識心要》,偶以餘力,重閱舊稿,改竄其未妥,增補其未備。首《論語》,次《中庸》,次《大學》,後《孟子》。《論語》,為孔氏書,故居首;《中庸》《大學》,皆子思所作,故居次。子思先作《中庸》,戴禮列為第三十一,後作《大學》,戴禮列為第四十二。所以章首在明明德承前章末子懷明德而言,本非一經十傳,舊本亦無錯簡,王陽明居士已辨之矣。孟子學於子思,故居後。解論語者曰點睛,開出世光明也。解庸學者曰直指,談不二心源也。解《孟子》者曰擇乳,飲其醇而存其水也。佛祖聖賢,皆無實法繫綴人,但為人解粘去縛。今亦不過用楔出楔,助發聖賢心印而已。若夫趨時制藝,本非予所敢知,不妨各從所好。
 

丁亥孟冬九日古吳西有道人智旭漫識(時在順治四年)


四書蕅益解重刻序
 

  道在人心,如水在地,雖高原平地,了不見水;苟穴土而求之,無不得者。水喻吾心固有之明德,土喻吾心幻現之物欲。果能格物致知,無有不能明其明德者。然穴土取水,人無不施功求之,以非水不能生活故也。而道本心具,人多不肯施功,致物欲錮蔽真知,不知希聖希賢,甘心自暴自棄。由茲喪法身以失慧命,生作走肉行屍,死與草木同腐,可不哀哉!四書者,孔門上繼往聖,下開來學,俾由格物致知,以自明其明德,然後推而至於家國天下,俾家國天下之人,各皆明其明德之大經大法也。前乎此者,雖其說之詳略不同,而其旨同;後乎此者,雖其機之利鈍有異,而其效無異。誠可謂先天而天弗違,後天而奉天時,萬世師表,百代儒宗也。其大綱在於明明德修道,其下手最親切處,在於格物慎獨,克己復禮,主敬存誠。學者果能一言一字皆向自己身心體究,雖一介匹夫,其經天緯地,參贊化育之道,何雖得自本心。俾聖賢垂訓,一番苦心,不成徒設,而為乾坤大父大母增光,不愧與天地並稱三才,可不自勉乎哉!如來大法,自漢東傳,至唐而各宗悉備,禪道大興,高人林立,隨機接物,由是濂洛關閩以迄元明諸儒,各取佛法要義以發揮儒宗。俾孔顏心法,絕而復續,其用靜坐參究以期開悟者,莫不以佛法是則是傚。故有功深力極,臨終豫知時至,談笑坐逝者甚多。其誠意正心,固足為儒門師表,但欲自護門庭,於所取法者,不唯不加表彰,或反故為闢駁,以企後學尊己之道。不入佛法,然亦徒為是舉,不思己既陰取陽排,後學豈無見過於師之人。適見其心量狹小,而誠意正心之不無罅漏也,深可痛惜!明末蕅益大師,係法身大士,乘願示生,初讀儒書,即效先儒闢佛,而實未知佛之所以為佛。後讀佛經,始悔前愆,隨即殫精研究,方知佛法乃一切諸法之本。其有闢駁者,非掩耳盜鈴,即未見顏色之瞽論也。遂發心出家,弘揚法化,一生註述經論四十餘種,卷盈數百,莫不言言見諦,語語超宗,如走盤珠,利益無盡。又念儒宗上焉者取佛法以自益,終難究竟貫通;下焉者習詞章以自足,多造謗法惡業,中心痛傷,欲為救援,因取四書周易以佛法釋之。解《論語》《孟子》則略示大義;解《中庸》《大學》,則直指心源,蓋以秉法華開權顯實之義,以圓頓教理,釋治世語言。俾靈山泗水之心法,徹底顯露,了無餘蘊。其取佛法以自益者,即得究竟實益;即專習詞章之流,由茲知佛法廣大,不易測度,亦當頓息邪見,漸生正信。知格除物欲,自能明其明德。由是而力求之,當直接孔顏心傳,其利益豈能讓宋元明諸儒獨得也已。近來各界眼界大開,天姿高者,無不研究佛法,一唱百和,靡然風從。既知即心本具佛性,無始無終,具足常樂我淨真實功德,豈肯當仁固讓,見義不為,高推聖境,自處凡愚乎哉!以故偉人名士,率多吃素念佛,篤修淨業,企其生見佛性,死生佛國而已。施調梅、蔡禹澤、李筱和、陳魯德、葉伯齡、彭笑潮、郁九齡居士等,宿具靈根,篤信佛法,一見《四書蕅益解》,不勝歡喜!謂此書直指當人一念,大明儒釋心法,於世出世法,融通貫徹。俾上中下根,隨機受益,深則見深,不妨直契菩提。淺則見淺,亦可漸種善根,即欲刊板,用廣流通。以此功德,恭祝現在椿萱,壽登期頤,百年報盡,神歸安養;過去父母,宿業消除,蒙佛接引,往生淨土。祈序於(光)企告來哲,(光)自愧昔作闡提,毀謗佛法,以致業障覆心,悟證無由,喜彼之請,企一切人於佛法中咸生正信,庶可業障同消,而心光俱皆發現矣。《周易禪解》,金陵已刻。《孟子擇乳》,兵燹後失傳。楊仁山居士,求之東瀛,亦不可得,惜哉!
 

中華民國九年庚申孟夏常慚愧僧釋印光撰


【大學直指補註序】
 

  夫聖經,天下國家之心要也;《大學》一書,又諸經之心要也;蕅益大師《大學直指》,又《大學》之心要也。得此心,則天下國家治且安;失此心,則天下國家亂且危。其關係之重何如乎!而其致力之本,則在於修身。修身之本,在於正心。正心之本,在於誠意。誠意之本,在於致知。致知之功,即在格物,物即身家國天下之物。格者,正也,正其不正以歸於本正之謂格。格,感通也,豎窮三際橫遍十方之謂格。夫是之謂大學,夫是之謂明明德於天下。若廣說之,豈但一天下云乎哉!不入華嚴法界觀,不能知其究竟矣!竊嘗論之,《大學》一書,世間法之總持也,而即為出世資糧。《佛說阿彌陀經》,出世間法之總持也,而不離世間功德。合是二者,而倡導之,弘揚之,則身修家齊國治而天下平,乃至出輪迴,生淨土,究竟成佛,普度有情,無他求矣。既申蕅師直指之意為之補註,以便學者,復敬為之讚。讚曰︰自有此經,未有此注。格物致知,全經要處。破我法執,修二空觀。於一切法,作唯心看。身為物本,格之所先,家國天下,乃其末焉。本碩末榮,一氣之宣。惟明明德,攝無不圓。宋儒未解,更為補傳。錯亂古經,大義不顯。旭師妙悟,直指真詮。孔聖復起,當無間然。勛哉來學,熟復斯篇。如是修者,是真聖賢。家齊國治,天下便便。(便便即平平)
 

民國二十三年甲戌孟夏陽復子江謙謹述


大學直指(依古本)

古吳澫益道人智旭述

陽復子江謙補註
 

  大者,當體得名,常徧為義,即指吾人現前一念之心,心外更無一物可得,無可對待,故名當體。此心前際無始,後際無終,生而無生,死而不死,故名為常。此心包容一切家國天下,無所不在,無有分劑方隅,故名為徧。學者覺也,自覺覺他覺行圓滿,故名大學。大字即標本覺之體,學字即彰始覺之功。本覺是性,始覺是修,稱性起修,全修在性,性修不二,故稱大學。
 

【文分為二:從初至天下平,統示性修旨趣。從自天子至終,詳示妙修次第。
 初中又二:初二節示妙悟之門,次三節示妙修之敘。
 初中又二:初、直示境觀,二、點示悟修。
 今初。】

大學之道,在明明德,在親民,在止於至善。

道者,從因趨果所歷之路也,只一在明明德,便說盡大學之道。上明字,是始覺之修;下明德二字,是本覺之性。性中本具三義,名之為德。謂現前一念靈知洞徹,而未嘗有形,即般若德。現前一念雖非形像,而具諸妙用,舉凡家國天下,皆是此心中所現物。舉凡修齊治平,皆是此心中所具事,即解脫德。又復現前一念,莫知其鄉而不無,位天育物而非有,不可以有無思,不可以凡聖異,平等不增不減,即法身德。我心既爾,民心亦然。度自性之眾生,名為親民;成自性之佛道,名止至善。親民止至善,只是明明德之極致。恐人不了,一一拈出,不可說為三綱領也。此中明德、民、至善,即一境三諦。明、親、止,即一心三觀。明明德即自覺,親民即覺他,止至善即覺滿。自覺本具三德,束之以為般若,覺他令覺三德,束之以為解脫。至善自他不二,同具三德,束之以為法身,不縱不橫,不並不別,不可思議。此理名為大理,覺此理者,名為大學。從名字覺,起觀行覺。從觀行覺,得相似覺。從相似覺,階分證覺。從分證覺,歸究竟覺,故名大學之道。

  補註 三諦三觀三德,詳言上編始終心要解。
 

【二、點示悟修。】

知止而後有定,定而後能靜,靜而後能安,安而後能慮,慮而後能得。

止之一字,雖指至善,只是明德本體。此節指點人處,最重在知之一字。《圓覺經》云︰知幻即離,不作方便,離幻即覺,亦無漸次。當與此處參看。《大佛頂經》云︰以不生不滅為本修因。然後圓成果地修證,即知止之謂也。此中知為妙悟,定、靜、安、慮,為妙修,得為妙證。動靜二相了然不生,名能定;外境不擾故,聞所聞盡,名能靜。內心無喘故,覺所覺空,名能安;煩惱永寂故,空所空滅,名能慮;寂滅現前,如鏡現像故,忽然超越,名能得,獲二殊勝故。

補註 《大佛頂首楞嚴經》云︰爾時觀世音菩薩,即從座起,頂禮佛足,而白佛言︰世尊!憶念我昔無數恆河沙劫,於時有佛,出現於世,名觀世音。我於彼佛,發菩提心。彼佛教我從聞思修,入三摩地。初於聞中,入流亡所。所入既寂,動靜二相,了然不生。如是漸增,聞所聞盡,盡聞不住,覺所覺空,空覺極圓。空所空滅,生滅既滅,寂滅現前,忽然超越世出世間,十方圓明。獲二殊勝︰一者,上合十方諸佛本妙覺心,與佛如來,同一慈力。二者,下合十方六道眾生,與諸眾生同一悲仰。聞所聞盡,覺所覺空,空所空滅者,謂能聞能覺能空之心,與所聞所覺所空之境俱泯也。忽然超越,獲二殊勝者,超越世間有縛與出世間空縛,故空假雙照,發大慈悲心。
 

【次三節示妙修之敘】

物有本末,事有終始。知所先後,則近道矣。

此啟下文兩節之義。蓋迷明德,而幻成身及家國天下,名之為物。既已迷德成物,且順迷情,辨其本末,返迷歸悟之功,名之為事。既向生滅門中,商搉修證,須知有終始。始宜先,終宜後。古之欲明一節,知所先之榜樣也。物格一節,知所後之成案也。
 

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,先治其國。欲治其國者,先齊其家。欲齊其家者,先修其身。欲修其身者,先正其心。欲正其心者,先誠其意。欲誠其意者,先致其知。致知在格物。

說個明明德於天下,便見親民止善,皆明德中事矣。正其心者,轉第八識為大圓鏡智也。誠其意者,轉第七識為平等性智也。致其知者,轉第六識為妙觀察智也。格物者,作唯心識觀,了知天下國家,根身器界,皆是自心中所現物,心外別無他物也。是故若欲格物,莫若觀所緣緣。若知外所緣緣非有,方知內所緣緣不無。若知內所緣緣不無,方能力去內心之惡,力行心內之善,方名自謙,方名慎獨。又祇一明德,分心意知三名,致知,即明明德。

補註 離本清淨周徧之心,而幻為八識︰一眼識、二耳識、三鼻識、四舌識、五身識、六意識、七末那識、八阿賴耶識。前六識者,眼耳鼻舌身意六根,與色聲香味觸法六塵相接,而現之識也。第七末那識,譯云染汙,執我執法之意根也。第八阿賴耶識,譯云含藏,即前七識之所藏也。能轉八識,則成四智,轉眼耳鼻舌身識為成所作智,轉意識為妙觀察智,轉末那識為平等性智,轉阿賴耶識為大圓鏡智,如是則復還其清淨周遍之真心。觀所緣緣者,謂觀由見所取之相也。外所緣緣,是所緣之境;內所緣緣,是能緣之心。
 

物格而後知至,知至而後意誠,意誠而後心正,心正而後身修,身修而後家齊,家齊而後國治,國治而後天下平。

我法二執破,則物自格。猶《大佛頂經》所云︰不為物轉,便能轉物也。知至者,二空妙觀無間斷也。意誠者,由第六識入二空觀,則第七識不復執第八識之見分,為內自我法也。心正者,由六七二識無我執故,第八識捨賴耶名;由六七二識無法執故,第八識捨異熟名,轉成菴摩羅識,亦名大圓鏡智相應心品也。身修者,第八識既成無漏,則一切五陰、十二處、十八界,皆無漏也。家齊國治天下平者,一身清淨故,多身清淨,乃至十方三世圓滿清淨也。

補註 真如之體,不變而隨緣。隨色受想行識五蘊之緣而為人,隨善惡淨染之緣而為法,因緣和合虛妄有生,故皆無自性,當體即是真如。不知是義,而妄執有實人,即為人我執。妄執有實法,即為法我執。我執者,謂執有自性也。能破二執,即得二空。《金剛般若經》云︰無我相,無人相,無眾生相,無壽者相。破人我執也。又云︰菩薩應無所住佈施,不住色佈施,不住聲香味觸法佈施。破法我執也。當知空假中一心三觀,是破二執之神方,斬一切罪根之慧劍也。異熟者,因果之名,或異時而熟,或異性而熟,或異處而熟。三世因果之成熟,非一時非一性非一處也。菴摩羅識,譯云白淨識,即真如本體。色受想行識為五陰,六根六塵為十二處,六根六塵合六識為十八界。曰陰曰處曰界,皆障礙而不清淨,區局向不周徧之稱,以皆生滅故,皆有漏也。若能轉識為智,則皆成無漏。 已上統示性修旨趣竟。
 

【詳示妙修次第又為三:初、的示格物,須從本格。二、詳示誠意,必先致知。三、更示修齊治平,必有次第。
  今初。】

自天子以至於庶人,壹是皆以修身為本。

前云「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」,元不單指帝王有位人說。恐人錯解,今特點破。且如舜耕歷山之時,何嘗不是庶人,伊尹耕有莘時,傳說在板築時,太公釣渭濱時,亦何嘗不是庶人?只因他肯格物致知,誠意正心,以修其身,所以皆能明明德於天下耳。蓋以天子言之,則公卿乃至庶人,皆是他明德中所幻現之物。是故自身為物之本,家國天下為物之末。若以庶人言之,則官吏乃至天子,亦皆是他明德中所幻現之物。是故亦以自身為物之本,家國天下為物之末。須知上自天子,下至庶人,名位不同,而明德同。明德既同,則親民止至善亦同,故各各以修身為本也。前雖略示物有本末,又云致知在格物,尚未直指下手方便。故今的指修身為本,以心意知,不可喚作物故,以致誠正,皆向物之本上格將去故。
 

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。其所厚者薄,而其所薄者厚,未之有也。此謂知本,此謂知之至也。

所厚,謂責躬宜厚;所薄,謂待人宜寬。若以厚為家,薄為國與天下,便是私情了。會萬物而為自己故,謂之知本。自己之外,別無一物當情故,可謂知之至也。初的示格物須從本格竟。
 

【二、詳示誠意必先致知】

所謂誠其意者,毋自欺也。如惡惡臭,如好好色,此之謂自謙,故君子必慎其獨也。

直心正念真如,名為誠意。妄計實我實法,名為自欺。蓋稍習聞聖教,未有不知我法二執之為惡,未有不知二空妙觀之為善者。但其惡我法二執,不能如惡惡臭;好二空妙觀,不能如好好色,所以名為自欺,不自謙耳。夫臭必知臭,色必知色,可喻良知。知臭必惡,知色必好,可喻致知。今知二執之惡而不力破,知二空之善而不力修,豈可謂致知乎?心外本無實我實法,名之為獨。斷意中我法二執,斷無不盡。修良知二空妙觀,修無不圓,名之為慎也。
 

小人閒居為不善,無所不至。見君子,而後厭然。揜其不善,而著其善。人之視己,如見其肺肝然,則何益矣。此謂誠於中,形於外,故君子必慎其獨也。

此明小人亦有良知,但不能致知,故意不得誠也。閒居,即慎獨之獨字。雖在大庭廣眾,亦名閒居。為不善者,即是妄起我法二執。二執,為眾惡根本,故一有二執,便無所不至。見君子而後厭然,正是良知不可昧處。揜不善而著善,是不能誠於中;如見其肺肝然,是不能形其外,故使人得窺其中也。
 

曾子曰︰十目所視,十手所指,其嚴乎!富潤屋,德潤身,心廣體胖,故君子必誠其意。

十目十手,正是慎獨誠中處。潤屋潤身,正是形外處。心包太虛,故廣;體露真常,故胖。

詩云︰瞻彼淇澳,菉竹猗猗。有斐君子,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。瑟兮僩兮,赫兮喧兮,有斐君子,終不可諠兮。如切如磋者,道學也。如琢如磨者,自修也。瑟兮僩兮者,恂慄也。赫兮喧兮者,威儀也。有斐君子,終不可諠兮者,道盛德至善,民之不能忘也。
  切磋琢磨,致知也。恂慄,誠於中也。威儀,形於外也。盛德,明德之已明者也。致知,則意誠;意誠,則心正。知意心皆明德之別名,致誠正皆明明德之別名。致到極處,誠到極處,正到極處,即名至善。民不能忘,即是親民。可見親民,止至善,不是明德外事。
 

詩云︰於戲,前王不忘,君子賢其賢,而親其親。小人樂其樂,而利其利。此以沒世不忘也。

武公之民不能忘,與前王之民不能忘一般。良以明德之中,自具賢親樂利,橫徧天下,豎徹沒世故也。
 

康誥曰︰克明德。太甲曰︰顧諟天之明命。帝典曰︰克明峻德。皆自明也。

由武公而遡之文王,遡之成湯,遡之帝堯,皆是自明。自明,即致知誠意也,即躬自厚也,即修身為本也,即知所先也。
 

湯之盤銘曰︰苟日新,日日新,又日新。

欲誠其意,莫若自新。自新者,不安於舊習也。我法二執,是無始妄習,名之為舊。觀我法空,是格物致知,名之為新。苟者,斬然背塵合覺也。日日新者,不肯得少為足。又日新者,不肯半塗而廢。苟日新者,斷分別二執。日日新者,斷俱生二執。又日新者,斷二障種子。

補註 分別二執者,由無始以來,種子內熏,兼隨外緣邪見分別之粗執。俱生二執者,全由種子內熏,不待外緣邪教,無始以來,與身俱生之細執也。粗執易斷,細執難斷。我執又名煩惱障,障大涅槃故。法執又名所知障,障大菩提故。二障種子斷,則現行不生。
 

康誥曰作新。

不是我去作他,只因自能日新,彼便興起。故孟子曰︰待文王而後興。興,即作也。
 

詩云︰周雖舊邦,其命維新。是故君子無所不用其極。

只一日新又新,便使民亦自作,命亦維新。可見心外無民,心外無命。
 

詩云︰邦畿千里,惟民所止。詩云︰緡蠻黃鳥,止於丘隅。子曰︰於止,知其所止,可以人而不如鳥乎?詩云︰穆穆文王,於緝熙敬止。為人君,止於仁。為人臣,止於敬。為人子,止於孝。為人父,止於。與國人交,止於信。

文王,一人耳,對臣下,則名為君;對商紂,則名為臣;對王季,則名為子;對武周,則名為父。可見身是本,而所對皆末也。明德一理耳,對臣下,則名為仁;對君上,則名為敬;對父母,則名為孝;對子孫,則名為慈;對國人,則名為信。可見無所不用其極,無二極也。極,即至善。至善,即明德本體。此文王自謙處,誠中形外處,皆由格物致知,以誠其意,故能如此。
 

子曰︰聽訟,吾猶人也,必也使無訟乎!無情者,不得盡其辭,大畏民志,此謂知本。

世人不知心外無物,妄謂仁敬孝慈信,可以對君臣父子良民,不可以化頑惡。殊不知只是物未格,知未致,意未誠耳。如文王之使虞芮息爭,何必別商聽訟之法。大凡不達人我一體,則有爭有競,便名之為無情。非必告謊狀,而後為無情者也。今以本無人我之明德化之,故能大畏民志。夫畏民志,則非刑罰之威。大畏民志,則使健訟者,亦化而為聖賢矣。非知身為物本,格物致知,以誠其意者,孰能若此也哉!二詳示誠意,必先致知竟。
 

【三、更示修齊治平,必有次第,
又為四:初、以心身合釋,二、以身家合釋,三、以家國合釋,四、以國與天下合釋。雖如此次第合釋,然皆不離修身為本,皆不外於格致誠正之功。 
今初、以心身合釋。】

所謂修身,在正其心者。身有所忿懥,則不得其正;有所恐懼,則不得其正;有所好樂,則不得其正;有所憂患,則不得其正。(李卓吾云︰身字,不必改作心字。首節見身之有關於心,次節見心之有關於身。)

身者,前六識身也。忿懥、恐懼、好樂、憂患,即貪瞋癡等,根隨煩惱也。現行熏成種子,故使第八識心,不得其正。

補註 唯識家分根本煩惱為六,曰︰貪、瞋、癡、慢、疑、惡見。分隨煩惱為小中大共二十,小隨十,曰︰忿、恨、覆、惱、嫉、慳、誑、諂、害、憍。中隨二,曰︰無慚、無愧。大隨八,曰︰掉舉、昏沉、不信、懈怠、放逸、失念、散亂、不正知。
 

心不在焉,視而不見,聽而不聞,食而不知其味。此謂修身,在正其心。

第八識體,本自無所不在,亦無所在。唯其受染法熏,持染法種,隨彼染法所起現行,為視,為聽,為食,面見聞知之妙性,遂為彼所覆蔽矣。蓋其光圓滿得無增愛者,名之為見。既有所視,便不名見。十方擊鼓,十處齊聞者,名之為聞。既有所聽,便不名聞。舌根不動,淡性常在者,名為知味。既有所食,便不知味。故前一節,深明現行熏種子之失。此一節,深明種子生現行之失。身心相關若此,故必格物致知,以誠其意,然後心正而身修也。有所忿懥等,只是不能格物,故意不誠。不見不聞等,只是不能致知,故心不正,而身不修。問曰︰「前云如惡惡臭,如好好色。此云忿懥好樂,不得正,前後不相違耶?」曰︰「惡惡臭,斷我法二執也。如好好色,修二空妙觀也。二觀成就,方能無忿懥等。自無忿懥等私,能民之所好好之,之所惡惡之。故知格物致知之外,別無誠意正心之功。」
 

【二、身家合釋。】

所謂齊其家,在修其身者。人之其所親愛,而辟焉;之其所賤惡,而辟焉;之其所畏敬,而辟焉;之其所哀矜,而辟焉;之其所敖惰,而辟焉。故好而知其惡,惡而知其美者,天下鮮矣。故諺有之曰︰人莫知其子之惡,莫知其苗之碩。此謂身不修,不可以齊其家。

五個辟字,皆是不能格物,故不能致知耳。便是不能齊家之處,何止為身不修耶?莫知子惡,莫致苗碩,亦是為物所蔽,故不能致其知也。後一反結,最為有力,正顯修身為本。
 

【三、家國合釋】

所謂治國,必先齊其家者,其家不可教,而能教人者,無之。故君子不出家,而成教於國。孝者,所以事君也。弟者,所以事長也。慈者,所以使眾也。

一一都從修身上說來,玩三個所以字,絕不費力。
 

康誥曰︰如保赤子。心誠求之,雖不中,不遠矣。未有學養子,而後嫁者也。

妙在心誠求之四字,正與下文民好民惡相合,又與上文五個辟字相反。此皆從格物致知,誠意慎獨中來。
 

一家仁,一國興仁。一家讓,一國興讓。一人貪戾,一國作亂,其機如此。此為一言僨事,一人定國。堯舜帥天下以仁,而民從之;桀紂帥天下以暴,而民從之。其所令反其所好,而民不從。是故君子有諸己,而後求諸人;無諸己,而後非諸人。所藏乎身不恕,而能喻諸人者,未之有也,故治國在齊其家。

堯舜之仁,不過是格物致知,誠意正心,以修身耳。如此修身,便為天下人榜樣,天下人自然從之,何必發號施令哉?令字與帥字正相反。帥,是無心之化;令,是有心之求。達得心外無天下,故不必有心求;不知天下在心中,故不能無心化也。
 

詩云︰桃之夭夭,其葉蓁蓁。之子於歸,宜其家人。宜其家人,而後可以教國人。詩云︰宜兄宜弟。宜兄宜弟,而後可以教國人。

二詩皆說修身齊家事耳,而治國便在其中,何必求之於國哉。
 

詩云︰其儀不忒,正是四國。其為父子兄弟足法,而后民法之也。此謂治國,在齊其家。

其儀不忒,只是修身事耳。正是四國,則天下不難平矣。為人父,止於慈;為人子,止於孝;為人兄,止於友;為人弟,止於恭,而后民自法之。可見四國自趨於正,不待我去正他。
 

【四、以國與天下合釋】

所謂平天下,在治其國者。上老老,而民興孝。上長長,而民興弟。上恤孤,而民不倍。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。

老老、長長、恤孤,元即孝弟慈三字,只是變卻文法耳。絜矩二字最妙,只須向自身上推去,便知心佛眾生,三無差別。
 

所惡於上,毋以使下。所惡於下,毋以事上。所惡於前,毋以先後。所惡於後,毋以從前。所惡於右,毋以交於左。所惡於左,毋以交於右。此之謂絜矩之道。

正示人絜矩工夫,不是覆解字義而已。
 

詩云:樂只君子,民之父母。民之所好,好之;民之所惡,惡之。此之謂民之父母。

修二空妙觀,如好好色,故無私好。斷我法二執,如惡惡臭,故無私惡。無私好,故能民之所好好之,無緣大慈也。無私惡,故能民之所惡惡之,同體大悲也。是謂三界大師,四生慈父。

補註 三界亦名三有︰欲界六天,色界十八天,無色界四天。皆以修行功德增高而上,其身長壽命,亦皆倍增。然福報盡時,皆墮輪迴,皆須歸依三寶,方能了脫死生。故佛是三界大師。三界眾生,不外胎卵濕化四種,佛等視之如子;拔苦與樂,故佛是四生慈父。
 

詩云:節彼南山,雜石巖巖。赫赫師尹,民具爾瞻。有國者,不可以不慎,辟則為天下僇矣。詩云:殷之未喪師,克配上帝。儀監于殷,峻命不易。道得眾,則得國。失眾,則失國。是故君子先慎乎德。有德,此有人。有人,此有土。有土此有財。有財,此有用。

是故二字,頂上三則字來,緊切之極。不曰明德,而曰慎德,正顯明明德之工夫,全在慎獨也。有德此有人,便為下文用人張本。有土有財,便為下文理財張本。若悟大道,則生財亦大道,不於大道之外,別商生財矣。用人理財,是平天下要務,而皆以慎德為本,皆即慎德中事,誰謂明明德外,更有他道哉?觀心釋者,性具三千,名為天下。慎德,是先悟性體。用人,是智慧莊嚴。理財,是福德莊嚴。

補註 佛菩薩緣覺聲聞之四聖,天人神畜鬼地獄之六凡,為十法界。十法界之一一界,各有如是性,如是相,如是體,如是力,如是作,如是因,如是緣,如是果,如是報,如是本末究竟等之十如是。一界各具十界,則有百界千如是。假名五陰國土,各具一千,則有三千。理具事造,又各有三千,而唯是一心,故曰兩重三千。同居一念,兩重三千,差別極矣。同居一念,唯是平等。
 

德者本也,財者末也。外本內末,爭民施奪。

舉本必兼得末,末得而本益榮。逐末必全遺本,本遺而末亦失。觀心釋者,不悟性德,而修頑福,便成魔業。
 

是故財聚,則民散。財散,則民聚。

民散,將何以守財?民聚,何憂乎不富?觀心釋者,一毫之善,施與法界眾生,則能成佛,而九界攸歸。
 

是故言悖而出者,亦悖而入。貨悖而入者,亦悖而出。康誥曰︰惟命不于常道,善則得之,不善則失之矣。楚書曰︰楚國無以為寶,惟善以為寶。舅犯曰;亡人無以為寶,仁親以為寶。泰誓曰︰若有一個臣,斷斷兮,無他技,其心休休焉,其如有容焉。人之有技,若己有之。人之彥聖,其心好之。不啻若自其口出,實能容之。以能保我子孫黎民,尚亦有利哉。人之有技,娼嫉以惡之。人之彥聖,而違之俾不通,實不能容,以不能保我子孫黎民,亦曰殆哉。

前一大臣,由能格物致知,所以純是無人無我之心。後一奸臣,由其不能格物致知,所以只有分人分我之心。
 

唯仁人,放流之,迸諸四,不與同中國。此謂唯仁人,為能愛人,能惡人。

唯仁人,無愛無惡;亦唯仁人,能愛能惡。仁,是性體。無愛無惡,是性量。能愛能惡,是性具。
 

見賢而不能舉,舉而不能先,命也。見不善而不能退,退而不能遠,過也。

由其不能如惡惡臭,如好好色,以自謙。故不能民之所好好之,民之所惡惡之。
 

好人之所惡,惡人之所好,是謂拂人之性,菑必逮夫身。

不過有所好樂,有所忿懥,則不得其正。遂至親愛而辟,賤惡而辟耳。可不格物致知,以慎其獨哉!
 

是故君子有大道,必忠信以得之,驕泰以失之。

大道,即大學之道。君子,不以位言。忠信,即誠意之異名。直心正念真如,名至誠心,亦名為忠。了知心佛眾生,三無差別,名之為信。自恃為驕,驕則不忠;輕他為泰,泰則不信。
 

生財有大道,生之者眾,食之者寡,為之者疾,用之者舒,則財恆足矣。

大道,亦即大學之道也。既有大道,何必聚斂哉?生之者眾,為之者疾,只是民之所好好之。食之者寡,用之者舒,只是民之所惡惡之。觀心釋者,隨喜凡聖一毫之善,則生之者眾。不向三有,則食之者寡。勤策三業,修行五悔,則為之者疾。不向二乘,則用之者舒。又不向二乘三有,皆是食之者寡。觀察三輪體空,則是用之者舒。

補註 身業口業意業為三業。五悔者,天台大師,說五種懺悔法,使於晝夜六時修之,名為六時五悔。一懺悔︰發露已往之罪,而誡將來也。二勸請︰勸請十方如來,以轉法輪也。三隨喜︰於大小一切之善根,隨喜讚嘆也。四迴向︰以一切所修之善根,向于眾生,又向于佛道也。五發願︰發四弘誓,而導前之四行也。五者皆能悔罪滅惡,故皆名悔。勸請,則滅魔王請佛入滅之罪。隨喜,則滅嫉他修善之罪。迴向,則滅倒求三界之罪。發願,則滅修行退志之過。二乘,謂聲聞緣覺,但求自度,不發大悲,安於小乘,不求作佛。三輪體空,就佈施言,以施者、受者、與施物,謂之三輪。此三輪之相存於意中,稱為有相之三輪,而非真檀波羅密之行。滅此三輪,住於無心而行之施,為三輪清淨之檀波羅密。《金剛經》云︰菩薩於法,應無所住行於佈施。檀波羅密,譯云布施度也。
 

仁者,以財發身。不仁者,以身發財。

觀心釋者,聚財,是染汙心修有漏善,長在生死,名為以身發財。不達生財大道,是狂慧枯禪。不能稱性修習菩提資糧,不名以財發身。今言生財有大道,即是稱性所起,緣因莊嚴,不向外求。又言以財發身,可見六度萬行,闕一不可,不得空談理性也。
 

未有上好仁,而下不好義者也。未有好義,其事不終者也。未有府庫財,非其財者也。孟獻子曰︰畜馬乘,不察於雞豚。伐冰之家,不畜牛羊。百乘之家,不畜聚歛之臣。與其有聚斂之臣,寧有盜臣。此謂國不以利為利,以義為利也。長國家而務財用者,必自小人矣。彼為善之,小人之使為國家,菑害並至;雖有善者,亦無如之何矣。此謂國不以利為利,以義為利也。

此二節,以用人理財合說。尤見二事只是一事,須是先慎乎德,方能用人,方能理財。大約賢臣,決以愛民為務。聚歛,決定便是小人。故仁者只須得一賢臣,則不必聚財而恆足。不仁者只是一味貪財,則小人便得進用而致菑也。觀心釋者,由悟法身,方知性具緣了二因,由智慧力,方能熾然修習菩提資糧,而不成有漏有為。

補註 三因佛性,《涅槃經》所說,一正因佛性︰離一切邪非之中正真如也,依之成就法身之果德,故名正因佛性。二了因佛性︰照了真如之理之智慧也,依之成就般若之果德,故名了因佛性。三緣因佛性︰緣助了因,開發正因之一切善根功德也,依之成就解脫之德,故名緣因佛性。三者皆性所具,全性起修,則能成就無漏無為之菩提正道。菩提者,大覺之稱也,因緣離合,虛妄生滅,謂之有為。三界因果,不離煩惱,謂之有漏。若真如之性,即本無漏無為也。
 

大學直指(終)


【中庸直指補註序】
 

  現前介爾一念,而實無量無邊,不生不滅,豎窮三際,橫遍十方,清淨本然,寂然不動,謂之性。感而遂通,有善有惡,有因有果者,謂之道。全性起修,為善去惡,造圓因以致圓果者,謂之聖人之教。所以為教,慎獨是矣。所以慎獨,致中和是矣。所以致中和,空假中一心三觀是矣。修此三觀,而天地位焉,萬物育焉,智仁勇三德立焉,父子君臣夫婦兄弟朋友之交,五達道行焉。凡為天下國家之九經備焉,以其關係于天下成敗利鈍,治亂安危之重也,故謂之三重。此三觀者,惟是一心,故曰所以行之一也。《中庸》之為書,蕅益大師之《直指》,具于是矣。或曰︰「進今之學者,而與之言《中庸》,無乃奧乎!蕅師《直指》,以佛釋儒,又奧之甚者也。」曉之曰︰「所謂《中庸》,所謂直指,即直指爾我乃至一切眾生各各本具之現前介爾一念,而又無量無邊,不生不滅,清淨周徧,圓具三諦三觀三德之妙真如心也。真者不妄,如者不變,妙者神通自在,不可思議也。三諦者,真俗中。三觀者,空假中。三德者,般若解脫法身也。既人人本具,個個不無;而聖凡之分,天地懸隔者,何也?修與不修之殊也。修則性顯,不修則性隱。修之則為智為仁為勇,為君子,為至聖,為堯舜文王武王周公仲尼,乃至成佛;不修則為愚,為不肖,為蠻貊,為無忌憚之小人,乃至為畜生餓鬼地獄受苦無量之眾生。子思之作《中庸》,蕅師之作《直指,教修之寶筏也。堯舜文武周公孔子三世諸佛,教修之導師也。世間法之三達德五達道九經,與出世法之四諦十二因緣六波羅蜜,教修之條目也。尊德性而道問學,致廣大而盡精微,極高明而道中庸。溫故而知新,敦厚以崇禮,乃至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,人一能之己百之,人十能之己千,教修之全功也。聰明睿智,足以有臨;寬裕溫柔,足以有容;發強剛毅,足以有執;齊莊中正,足以有敬;文理密察,足以有別。溥薄淵泉,而時出之。見而民莫不敬,言而民莫不信,行而民莫不說。舟車所至,人力所通,天之所覆,地之所載,日月所照,霜露所隊。凡有血氣者,莫不尊親,教修之極致也,而皆本於空假中一心三觀之修。以其視之不見,聽之不聞,故謂之空。以其體物而不可遺,所謂物者,亦皆因緣和合,虛妄有生,謂之假。以其空假雙照,不偏於空,不偏於假,謂之中。故曰肫肫其仁,淵淵其淵,浩浩其天。淵淵其淵者空觀也,肫肫其仁者假觀也,浩浩其天者中觀也。空觀即惟一也,一故能立天下之大本。假觀即惟精也,精故能經綸天下之大經。空假雙照之中觀,即允執厥中也,故能參贊天地之化育而無所偏倚。蓋性無不同,而相無不異。空觀者,平等觀也。假觀者,差別觀也。性相不二,故于平等而知差別,於差別而知平等,是宇宙萬物所由分合,而天下國家之所由治平也,此真能雨眾寶之無價摩尼珠也。藏此珠而行乞,可謂智乎?懷此寶而迷邦,可謂仁乎?知是衣中之珠,宅中之寶,而不肯探求,可謂勇乎?故謹為《補註》以勸于學者。學者得此寶而明其性,以修其身,則家齊國治天下平之效可睹也。得此寶以修華嚴,可以知法界無盡之圓觀也。以修法華,可以知方便度生之妙用也。以修淨土,可以知出凡入聖,簡易而圓滿,捷速而究竟之最勝法門也。學者其永寶之哉!》

民國二十三年甲戌孟夏江謙謹述。


中庸直指補註

古吳蕅益道人智旭述
 

【中之一字,名同實異。此書以喜怒哀樂未發為中,若隨情解之,只是獨頭意識邊事耳。《老子》「不如守中」,似約第七識體。後世玄學,局在形軀,又非《老子》本旨矣。藏教所詮真理,離斷離常,亦名中道。通教即物而真,有無不二,亦名為中。別教中道佛性,有名有義,而遠在果地,初心絕分。惟圓人知一切法,即心自性,無非中道。豈得漫以世間中字,濫此極乘。然既秉開顯之旨,則治世語言,皆順實相,故須以圓極妙宗,來會此文。俾儒者道脈,同歸佛海。中者,性體。庸者,性用。從體起用,全用在體。量則豎窮橫徧,具乃徹果該因。文為五段:初、總示性修因果,堪擬序分。二、詳辨是非得失,擬開圓解。三、確示修行榜樣,擬起圓行。四、廣陳明道合誠,擬於圓位。五、結示始終奧旨,擬於流通。初、總示性修因果。】

天命之謂性,率性之謂道,修道之謂教。

不生不滅之理,名之為天。虛妄生滅之原,名之為命。生滅與不生滅和合,而成阿賴耶識,遂為萬法之本,故謂之性。蓋天是性體,命是功能,功能與體,不一不異,猶波與水也。體則非善非惡,功能則可善可惡。譬如鏡體非妍非媸,而光能照現妍媸。今性亦爾,率其善種而發為善行,則名君子之道;率其惡種而發為惡行,則名小人之道。道,猶路也。路有大小,無人不由,故曰道二,仁與不仁而已矣。然善種發行時,性便舉體而為善;惡種發行時,性亦舉體而為惡。如鏡現妍時,舉體成妍;鏡現媸時,舉體成媸。妍媸非實,善惡亦然,無性緣生,不可思議。聖人見無性緣生之善,可以位天地,育萬物,自成成物也,故設教以修習之。見無性緣生之惡,可以反中庸,致禍亂,自害害他也,故設教以修除之。除其修惡,惡性元無可除;習其修善,善性元無可習。故深達善惡之性,即是無性者,名為悟道。斷無性之惡,惡無不盡,積無性之善,善無不圓者,名為修道也。此節且辨性修,下文方詳示因果差別耳。夫天命之謂性,真妄混而難明。率性之謂道,善惡紛而雜出。研真窮妄,斷染育善,要緊只在教之一字。全部中庸,皆修道之教也,故曰自明誠謂之教。
 

道也者,不可須臾離也。可離,非道也。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,恐懼乎其所不聞。

非善即惡,非仁即不仁,故不可須臾離,故必戒慎恐懼以修之。
 

莫見乎隱,莫顯乎微,故君子慎其獨也。

此申明戒慎恐懼之故。問曰︰「何須向不睹不聞處用功?」答曰︰「以莫現乎隱,莫顯乎微故也。隱微,就是不睹不聞,就是獨慎,就是戒慎恐懼。此與大學誠意工夫一般,皆須直心正念真如。」

補註 道猶路也。世間之道六︰曰天,曰人,曰神,三善道也。曰畜生,曰餓鬼,曰地獄,三惡道也。凡起一念,必落一道。一念而善,則上品為天,中品為人,下品為神。一念而惡,則上品為地獄,中品為餓鬼,下品為畜生。人不能須臾無念,故不能須臾離道,生死輪迴之報所從來也,可不戒慎而恐懼乎!一念,因也;天人神畜鬼獄,果也。因必具果,無果非因,故眾生畏果,菩薩畏因。在因之果,凡夫視之不睹,聽之不聞,若佛則悉睹悉聞。故曰︰莫見乎隱,莫顯乎微,君子之所以必慎其獨也。慎獨淨念之法門,無如念佛,念佛是出生死輪迴之大道也。
 

喜怒哀樂之未發,謂之中。發而皆中節,謂之和。中也者,天下之大本也。和也者,天下之達道也。

熾然喜怒哀樂時,喜怒哀樂不到之地,名之為中。非以無喜怒哀樂時,為未發也。無不從此法界流,故為大本;無不還歸此法界,故為達道。中,雖是性,須約出纏真如,方顯其妙。發而中節,全從慎獨中來,全是以修合性,若稍不與性合,便不名和。
 

致中和,天地位焉,萬物育焉。

致之一字,與後文其次致曲致字同。三千在理,同名無明。三千果成,咸稱常樂。故云位焉育焉,不必向效驗上說,自有真實效驗。嗟嗟!四凶居堯舜之世,不能自全。顏子雖簞瓢陋巷,不改其樂。誰謂心外實有天地萬物哉?天地萬物,皆心中影耳。

補註 中,惟一也,空觀也。和,惟精也,假觀也。致中和而天地位焉,萬物育焉,中道圓觀也。諸佛一心三觀之印,堯舜精一執中之傳。雖所致之範圍不同,而能致之功則一也。
 

【二、詳辨是非得失。】

仲尼曰︰君子中庸,小人反中庸。君子之中庸也,君子而時中。小人之中庸也,小人而無忌憚也。

此總標是非得失之源也。君子背塵合覺,故直曰中庸。九界皆是背覺合塵,名為逆修,故皆名反中庸。時字,只是無執著意。自利,則善巧安心;利他,則四悉順物。小人亦要修因證果,亦自以為中庸,但不知從慎獨處下手,便至於無忌憚,便是錯亂修習,猶如煮砂,欲成嘉饌。
 

子曰︰中庸其至矣乎,民鮮能久矣。

中庸是大本達道,所以為至。必具真智真仁真勇,然後能之,所以民鮮能也。此且總歎鮮能,下文方出鮮能之故。
 

子曰︰道之不行也,我知之矣。知者過之,愚者不及也。道之不明也,我知之矣。賢者過之,不肖者不及也。

不行,歸罪於知愚;不明,歸罪於賢不肖。可見行明,不是兩事。過處,就是不及處,故《論語》云︰「過猶不及。」特就其情見,縱許為過之耳。道本至極,那有能過之者?

補註 賢者智者之過,偏於空也。偏於空,則耽沈寂,而不事行持,但自度而不發大悲。愚者不肖者之不及,偏於假也。偏於假,則迷五欲,而不能出離,貪勢利而無所忌憚。智愚賢不肖四者,可以盡天下之人。而其偏若此,中庸之所以不明不行。
 

人莫不飲食也,鮮能知味也。

味是舌識之相分,現量所得,非心外法。智愚賢不肖者,那能得知?惟有成就唯心識觀之人,悟得味非心外實法;成就真如實觀之人,悟得味即如來藏耳。飲食既不知味,則終日中庸,終日反中庸矣。
 

子曰︰道其不行矣夫。子曰︰舜其大知也與。舜好問而好察邇言,隱惡而揚善,執其兩端,用其中於民,其斯以為舜乎!

非大知,不足以行道,故先歎不行為病,後舉大舜為藥。全仁全勇之知,方名大知,所以雙超知愚兩關。執兩端而用中,方是時中;若離兩端而別談中道,便為執一矣。兩個其字,正顯兩端中道,原只一體。問︰「何名兩端?」答︰「善惡是也。善惡皆性具法門,惟聖人能用善用惡,而不為善惡所用,則善惡無非中道。如舜誅四凶,即是用惡法門也。書云:強弗友剛克燮友柔克。沈潛剛克,高明柔克,平康正直,皆建用皇極之妙。噫!可以思矣。」

補註 王陽明先生曰︰《春秋》必待《傳》而後明。是歇後謎語矣,聖人何苦為此艱深隱晦之詞?《左傳》多是魯史舊文,若《春秋》須《傳》而後明,孔子何必削之。如書弒君,即弒君便是罪,何必更問其弒君之詳?征伐當自天子出。書伐國,即伐國便是罪?何必更問其伐國之詳。聖人述六經,只是要正人心,只是要存天理,去人欲。於存天理,去人欲之事,則嘗言之。或因人請問,隨各分量而說,亦不肯多道,恐人專求之言語,故曰予欲無言。若是一切縱人欲,滅天理之事,又安肯詳以示人?是長亂導奸也。故孟子云︰仲尼之門無道桓文之事者,是以後世無傳焉。此便是孔門家法。世儒只講得一箇霸者的學問,所以要知得許多陰謀詭計,純是一片功利的心,與聖人作經的意思正相反,如何思量得通?因歎曰︰「此非達天德者,未易與言此也。」又曰︰孔子云︰「吾猶及史之闕文也。」孟子曰︰「盡信書不如無書。吾於武城,取二三策而已。」孔子刪書,於唐虞夏四五百年間不過數篇,豈更無一事?而所述止此,聖人之意可知矣。又曰︰「詩非孔門之舊本矣。孔子云︰放鄭聲,鄭聲淫。」又曰︰「惡鄭聲之亂雅樂也。鄭衞之音,亡國之音也。」此是孔門家法。孔子所定三百篇,皆所謂雅樂,皆可奏之郊廟,奏之鄉黨,皆所以宣暢和平,涵泳德性,移風易俗,安得有此,是長淫導奸矣!此必秦火之後,世儒附會,以足三百篇之數。謹按先生此論,是千古巨眼,聖學真傳,讀書正法。二十四史,汗牛充棟,多惡行繁文。今之報章,播揚惡行,一日千里,世道人心之所以日下也。
 

子曰︰人皆曰予知,驅而納諸罟擭陷阱之中,而莫之知辟也。人皆曰予知,擇乎中庸,而不能期月守也。子曰︰回之為人也,擇乎中庸,得一善,則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。

非仁守,不足以明道,故先歎不能期月守為病,後舉顏子為藥。全智全勇之仁,方名真仁,所以超出賢不肖兩關。  擇而得者,知為先導也,守而不失者,勇為後勁也,是謂即知即勇之仁。言一善者,猶所謂最上一乘,一不對二,善不對惡。
 

子曰︰天下國家,可均也。爵祿,可辭也。白刃,可蹈也。中庸,不可能也。子路問強。子曰︰南方之強與?北方之強與?抑而強與?寬柔以教,不報無道,南方之強也,君子居之。衽金革,死而不厭,北方之強也,而強者居之。故君子和而不流,強哉矯;中立而不倚,強哉矯;國有道,不變塞焉,強哉矯;國無道,至死不變,強哉矯!

非真勇,不足以載道,故先舉有相之勇為病,後舉君子之強為藥。全知全仁之勇方名真勇,所以徧超知愚賢不肖之流弊。 有真知真仁真勇者,均天下,亦中庸;辭爵祿,亦中庸;蹈白刃,亦中庸。若源頭不清,則毫釐有差,天地懸隔。且道如何是源頭?慎獨是也。倘不向慎獨處討線索,則管仲之一匡天下,不似大舜乎?原憲之貧,不似簞瓢陋巷乎?子路之死,不似比干乎?思之。 柔能勝剛,故南方亦得稱強,所謂忍為力中最也。和則易流,不流方見真強。中立易倚,不著中道,不恃中道而輕兩端,方見真強。隱居以求其志,行義以達其道,方見真強。篤信好學,守死善道,方見真強。如此之強,豈賢知者之所能過,故曰︰過猶不及也。
 

子曰︰素隱行怪,後世有述焉,吾弗為之矣。

素隱是假智行怪,是假仁。積其精神而使後世有述,是假勇。
 

君子遵道而行,半塗而廢,吾弗能已矣。

勇不能守,即仁體不純。仁不能純,即知有未及。
 

君子依乎中庸遯世,不見知而不悔,唯聖者能之。

真智真仁真勇,三德只是一心,一心具足三德,全修合性,故名為依。唯聖與聖,乃能知之,下劣不知,為實施權,脫珍禦敝,慈室忍衣,是名不悔也。此上一往皆是辨真偽,別是非,以開圓解,而行位之要,亦不外是矣。

補註 慈悲忍室者,《妙法蓮華經》云︰如來室者,大慈悲心是。如來衣者,和柔忍辱是。如來座者,一切法空是。
 

【三、確示修行榜樣,又為四:初、舉大道體用,以示所修。二、指忠恕素位自邇自卑,以為能修。三、引舜文武周,以作標榜。四、引答哀公問,結成宗要。 今初】。

君子之道,費而隱。夫婦之愚,可以與知焉;及其至也,雖聖人亦有所不知焉。夫婦之不肖,可以能行焉;及其至也,雖聖人亦有所不能焉。天地之大也,人猶有所憾。故君子語大,天下莫能載焉;語小,天下莫能破焉。《詩》云︰「鳶飛戾天,魚躍於淵。」言其上下察也。君子之道,造端乎夫婦;及其至也,察乎天地。

道,不偏屬君子,而君子方能合道,故稱君子之道。可見一部《中庸》,只重修道之教也。此約因行,故名君子之道;後約果位,故又名聖人之道,亦名至誠之道。其實無二道也。 與知與能處,即是不知不能處;不知不能處,正在與知與能處,非有淺深,如眼知色,耳知聲,鼻知香,舌知味,身知觸,意知法。眼能見,耳能聞,鼻能嗅,舌能嘗,身能覺,意能知。非夫婦可以與知與能者乎!眼何以能見,耳何以能聞,乃至意何以能知?非聖人有所不知不能者乎!法法皆然,人自不察。是故與知與能,皆是費處,即皆是隱處;不知不能,皆是隱處,即皆是費處也。聖人不知不能,天地猶有所憾。所以唯佛與佛,乃能究盡諸法實相。諸法之權,即隱是費。諸法之實,即費是隱。大亦不可破,小亦不可載,悟得此理,方許知費而隱。 鳶飛魚躍,即是不知不能之至道,故宗門云︰三世諸佛不知有,狸奴白牯郤知有。

  補註 道即所率之性,此性平等,聖人君子不多,愚夫婦鳶魚不少,故曰費。費猶遍也。視之不見,聽之不聞,故曰隱。鳶魚之性,亦是無量無邊,故曰小亦莫能載。心佛及眾生,是三無差別,故曰大亦莫能破。
 

【二、指忠恕素位,自邇自卑,以為能修。】

子曰︰道不遠人,人之為道而遠人,不可以為道。

世人安於卑陋,妄以君子之道為遠,猶眾生妄以佛道為遠,而高推聖境也。詎知法界不離一心,何遠之有?
 

《詩》云︰「伐柯伐柯,其則不遠。」執柯以伐柯,睨而視之,猶以為遠。故君子以人治人,改而止。

人人本具,故云以人治人。即指自治之法,非謂治他人也。改者,去逆修而成順修。
 

忠恕,違道不遠,施諸己而不願,亦勿施於人。

忠者,無人無我,道之本體也。恕者,以人例我,以我推人,修之方便也,故曰違道不遠。

君子之道四,丘未能一焉。所求乎子以事父,未能也。所求乎臣以事君,未能也。所求乎弟以事兄,未能也。所求乎朋友先施之,未能也。庸德之行,庸言之謹,有所不足,不敢不勉。有餘,不敢盡。言顧行,行顧言,君子胡不慥慥爾。

為子止孝,為臣止敬,為弟止恭,為友止信,總一中庸,隨境各有異義。義雖差別,體即無差。無差而差,故名庸;差即無差,故名中。
 

君子素其位而行,不願乎其外。

  一切富貧等位,皆是自心所現境界,故名其位。心外別無少法可得,故不願其外。


素富貴,行乎富貴。素貧賤,行乎貧賤。素夷狄,行乎夷狄。素患難,行乎患難。君子無入而不自得焉。

觀一切境,無非即心自性。富貴亦法界,貧賤亦法界,夷狄患難亦法界。法界無行,無所不行。一心三觀,觸處圓明。不離境以覓心,故無境不入;善即境而悟心,故無不自得。
 

在上位不陵下,在下位不援上。正己而不求於人,則無怨。上不怨天,下不尤人。

下合六道眾生,與諸眾生同一悲仰,故不陵。上合十方諸佛,與佛如來同一慈力,故不援。知十法界,皆即我之本性,故正己而不求人。
 

故君子居易以俟命,小人行險以儌幸。

居易,即是慎獨。不慎獨,便是行險。
 

子曰:射有似乎君子,失諸正鵠,反求諸其身。

射而不中,未有怨天尤人者。
 

君子之道,辟如行遠,必自邇;辟如登高,必自卑。《詩》曰︰妻子好合,如鼓瑟琴。兄弟既翕,且樂且耽。宜爾室家,樂爾妻孥。子曰︰父母其順矣乎。子曰︰鬼神之為德,其盛矣乎。視之而弗見,聽之而弗聞,體物而不可遺,使天下之人,齊明盛服以承祭祀。洋洋乎!如在其上,如在其左右。《詩》曰︰神之格思,不可度思。矧可射思,夫微之顯。誠之不可揜,如此夫。

妻子兄弟父母,皆邇也。鬼神,即遠也。以此合妻子,和兄弟,順父母,即以此格鬼神,可謂遠自邇,高自卑也。人以誠格鬼神,鬼神亦以誠而使人事之如在。非誠不足以為感,非誠不足以為應。非離感而有應,非離應而有感。開而會之,即所謂諸佛心內眾生,時時成道;眾生心內諸佛,念念證真也。 誠字,雙就感應上論。一誠無二誠,即是真如之性。
 

【三、引舜文武周,以作標榜,皆以孝字為主。次、明修道以仁,後云親親為大。可見最邇無如孝,最遠亦無如孝。佛經云︰孝名為戒,孝順至道之法。故知儒釋二教,入門大同,但孝有世出世間之異耳。】

子曰︰舜其大孝也與,德為聖人,尊為天子,富有四海之內。宗廟饗之,子孫保之,故大德必得其位,必得其祿,必得其名,必得其壽。故天之生物,必因其材而篤焉,故栽者培之,傾者覆之。《詩》曰︰嘉樂君子,憲憲令德。宜民宜人,受祿于天。保佑命之,自天申之。故大德者必受命。

全重在德為聖人一句。果能德為聖人,縱令不為天子,不有四海,不崇九廟,不滿四旬,而其位、其祿、其名、其壽元在。所謂先天而天弗違,乃名受命也。
 

子曰︰無憂者,其惟文王乎!以王季為父,以武王為子。父作之,子述之。武王纘大王、王季、文王之緒,壹戎衣,而有天下。身不失天下之顯名,尊為天子。富有四海之內,宗廟饗之,子孫保之。武王末受命,周公成文武之德,追王大王王季,上祀先公,以天子之禮。斯禮也,達乎諸侯大夫,及士庶人,父為大夫,子為士,葬以大夫,祭以士。父為士,子為大夫,葬以士,祭以大夫。期之喪,達乎大夫。三年之喪,達乎天子。父母之喪,無貴賤,一也。

雖贊文王,即是贊武周之孝。武周之孝,全由文王止孝止慈得來。
 

子曰︰武王周公,其達孝矣乎。夫孝者,善繼人之志,善述人之事者也。

善繼善述,須與時措之宜參看,須從慎獨時中處發源。
 

春秋,修其祖廟,陳其宗器,設其裳衣,薦其時食。宗廟之禮,所以序昭穆也。序爵,所以辨貴賤也。序事,所以辨賢也。旅酬下為上,所以逮賤也。燕毛,所以序齒也。踐其位,行其禮,奏其樂,敬其所尊,愛其所親,事死如事生,事亡如事存,孝之至也。郊社之禮,所以事上帝也。宗廟之禮,所以祀乎其先也。明乎郊社之禮,禘嘗之義治國,其如示諸掌乎。

末節兩個所以字,正是禮中之義。由知天知人,以修身事親。由事親修身,以合天道之誠,方是事帝祀先之義,否則犧牲玉帛,可為禮乎?
 

【四、引答哀公問,結成宗要。】

哀公問政。子曰︰文武之政,布在方策。其人存,則其政舉;其人亡,則其政息。人道敏政,地道敏樹。夫政也者,蒲盧也。故為政在人,取人以身,修身以道,修道以仁。仁者,人也,親親為大。義者,宜也,尊賢為大。親親之殺,尊賢之等,禮所生也。

  補註 為政在人,取人以身,修身以道,修道以仁。四句是全部政治學,通古今,達萬國,不可改也。
 

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。思修身,不可以不事親。思事親,不可以不知人。思知人,不可以不知天。

知天,謂悟性真也。知人,謂親師取友,以開智慧也。事親,為修身第一務,即躬行之始也。知天,為法身。知人,成般若。事親修身,為解脫。
 

天下之達道五,所以行之者三︰曰君臣也,父子也,夫婦也,昆弟也,朋友之交也。五者,天下之達道也。知、仁、勇三者,天下之達德也。所以行之者,一也。

悟性具三德,則三非定三,而三德宛然。正顯圓行,必由圓解。解性行本一,隨以三德,而行五達也。
 

或生而知之,或學而知之,或困而知之,及其知之,一也。或安而行之,或利而行之,或勉強而行之,及其成功,一也。

生知安行,亦是修德,亦是以人合天,但省力耳。即知,即行。所知者,即法身之一,一必具三。能知者,即般若,般若亦三。所行者,即性具之事,事亦具三。能行者,即妙修之功,功亦具三。惟種種三,三不離一。所謂非一非三,而三而一。
 

好學近乎知,力行近乎仁,知恥近乎勇。

知仁勇,為真修。好學力行知恥,為緣修,故但云近。除郤生知安行一輩,其餘二輩,都要從緣修起。
 

知斯三者,則知所以修身。知所以修身,則知所以治人。知所以治人,則知所以治天下國家矣。

緣修,亦是全性所起。故悟性具緣修,則一了百當。
 

凡為天下國家有九經︰曰修身也,尊賢也,親親也,敬大臣也,體群臣也,子庶民也,來百工也,柔遠人也,懷諸侯也。修身則道立,尊賢則不惑,親親則諸父昆弟不怨,敬大臣則不眩,體群臣則士之報禮重,子庶民則百姓勸,來百工則財用足,柔遠人則四方歸之,懷諸侯則天下畏之。齊明盛服,非禮不動,所以修身也。去讒遠色,賤貨而貴德,所以勸賢也。尊其位,重其祿,同其好惡,所以勸親親也。官盛任使,所以勸大臣也。忠信重祿,所以勸士也。時使薄斂,所以勸百姓也。日省月試,既稟稱事,所以勸百工也。送往迎來,嘉善而矜不能,所以柔遠人也。繼絕世,舉廢國,治亂持危,朝聘以時,厚往而薄來,所以懷諸侯也。凡為天下國家有九經,所以行之者,一也。
  九經,無非性具。悟性,方行九經,故曰行之者一。
  補註 《華嚴經》云︰「心如工畫師,能畫諸世間。五蘊悉從生,無法而不造。」又云︰「若人欲了知,三世一切佛。應觀法界性,一切唯心造。」故曰所以行之者一也。
 

凡事豫則立,不豫則廢。言前定,則不跲;事前定,則不困;行前定,則不疚;道前定,則不窮。

先開圓解,隨起圓行。圓解不開,不名為豫。故下文直指明善,為誠身之本。
 

在下位不獲乎上,民不可得而治矣。獲乎上有道,不信乎朋友,不獲乎上矣。信乎朋友有道,不順乎親,不信乎朋友矣。順乎親有道,反諸身不誠,不順乎親矣。誠身有道,不明乎善,不誠乎身矣。

此節,與前故君子節參看,便見其妙。前云知天,即是今明善。前以事親,為修身之要。今以誠身,為順親之本。前以知人,居事親之先。今以順親,居信友之先。前約進修,今約功效,逆順相成,而皆以圓解為先。學者可不以開圓解,為急務乎! 在下位,不獨指士庶人說。諸侯在天子之下,天子在上帝之下,人為下位,天為上位,以人道合天道,乃名獲乎上耳。 佛法釋者,不得佛道,不能度生。不合菩薩所行之道,不成佛道。不以持戒,孝順父母師僧三寶,不合菩薩所行之道。不信一體三寶,不能持無上戒。不悟本來佛性,不能深信一體三寶也。
 

誠者,天之道也。誠之者,人之道也。誠者,不勉而中,不思而得。從容中道,聖人也。誠之者,擇善而固執之者也。

此非以天道人道並陳,乃歸重於人道合天耳。謂除非不勉不思,方是天然聖人。世間決無天然之聖,必須擇善固執。只要修到極則,自然徹證本性矣。此已為下文圓位張本。而又必從前文圓解發來,最宜深思。問曰︰「如伏羲等聖,惠能等祖,豈不是天然之聖?」答曰:「《宗鏡》云︰直饒生而知之,亦是多生聞熏成種,或乃諸聖本願冥加。」
 

博學之,審問之,慎思之,明辯之,篤行之。

王陽明曰︰問、思、辯、行,皆所以為學,未有學而不行者也。如言學孝,則必服勞奉養,躬行孝道,而後謂之學,豈徒懸空口耳講說乎!學射,則必張弓挾矢,引滿中的。學書,則必伸紙執筆,操觚染翰。盡天下之學,未有不行而可以言學者。則學之始,固已即是行矣。篤者,敦實篤厚之意。已行矣,而敦篤其行,不息其功之謂耳。蓋學之不能無疑,則有問。問,即學也,即行也。又不能無疑,則有思。思,即學也,即行也。又不能無疑,則有辯。辯,即學也,即行也。辯既明矣,思既慎矣。問既審矣,學既能矣。又從而不息其功焉,斯之謂篤行。非謂學問思辯之後,始措之於行也。
 

有弗學,學之弗能,弗措也。有弗問,問之弗知,弗措也。有弗思,思之弗得,弗措也。有弗辯,辯之弗明,弗措也。有弗行,行之弗篤,弗措也。人一能之,己百之;人十能之,己千之。

此特為困知勉行者,示一下手之方。蓋以末世之中,學知利行者,亦不可多得。直須如此明善以誠其身,方為修道之教,方能滅命之妄,以合天真。

補註 觀有弗學,有弗問,有弗思,有弗辨,有弗行五句,可知博學是要專中求博,非以雜學為博也。專而能勤,勤而能久,未有不成者也。人一能之己百之,人十能之己千之,是孔門修行祕訣,亦是三世諸佛修行祕訣。《妙法蓮華經.授學無學人記品》佛云︰諸善男子,我與阿難等,於空王佛所,同時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。阿難常樂多聞,我常勤精進,是故我已得成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。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,譯云無上正等正覺。
 

果能此道矣,雖愚必明,雖柔必強。

二必字與果字相照。所謂吾今為汝保任此事,終不虛也。古人云︰「但辦肯心,決不相賺。」讀者勉之。
 

【四、廣陳明道合誠,擬於圓位。】

自誠明,謂之性。自明誠,謂之教。誠,則明矣;明,則誠矣。

自誠明者,猶《大佛頂經》所謂性覺必明。此則但有性德,而無修德。凡聖平等,不足為貴,直須以始覺合本覺,自明而誠,則修德圓滿,乃為修道之教。此下二句,皆承此句說去。謂自明而誠,誠極,則明亦極,是妙覺寂照之義。單指修德極果言之,又即正在明善之時。明則必誠,是等覺以下照寂之義,乃約修德從因至果言之。故此二句皆約教說,不取但性,為誠則明也。蓋但性無修,不免妄為明覺,郤成生滅之始矣。
 

惟天下至誠,為能盡其性。能盡其性,則能盡人之性。能盡人之性,則能盡物之性。能盡物之性,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。可以贊天地之化育,則可以與天地參矣。

補註 豎窮三際,橫遍十方,乃可謂盡,然非佛莫能言,雖聖人有所不知。其時佛法未來,眾生機感之大,無過於天地化育,故《中庸》所言,亦止於是。否則無徵不信,不信民弗從。宋相張商英云︰吾惟學佛,然後知儒。誠哉是言也,愚而拒佛,便是自小。韓歐程朱諸賢,當早自悲哀懺悔,奈何後人猶效之乎!

此至誠,即是明善以誠其身,修德功極,究竟證於性體者也,故曰為能盡其性。盡字,全約修道之教,不可但約性德。然只說到與天地參,便是儒門狹小之處。若知空生大覺中,如海一漚發,則佛道可階矣。

補註 己性、人性、物性,乃至天地之化育,皆是一性。故一盡而無不盡,與天地參,即是與十方世界不二。
 

其次致曲,曲能有誠。誠則形,形則著,著則明,明則動,動則變,變則化。唯天下至誠,為能化。

須觀介爾有心,三千具足,方是致曲,曲能有誠的工夫。連用幾個則字,正顯約機雖鈍,約教並圓也。致字,是妙觀之功。曲字,是所觀事境。誠字,是所顯理諦。形著明三字,在觀行位,即初中後三心。動字,在相似位。變字,在分真位。化字,在究竟位。
 

至誠之道,可以前知。國家將興,必有禎祥;國家將亡,必有妖孽。見乎蓍龜,動乎四體,禍福將至。善,必先知之;不善,必先知之,故至誠如神。

既致曲而到至誠之地,則必先知如神,豈俟禎祥妖孽,蓍龜動體,而後知哉!妖祥之驗,蓍龜之設,不過為愚者決疑。
 

誠者,自成也;而道,自道也。誠者,物之終始。不誠無物,是故君子誠之為貴。誠者,非自成己而已也,所以成物也。成己,仁也;成物,知也。性之德也,合外內之道也,故時措之宜也。

前明致曲,乃到至誠,恐人謬謂誠是修成,不是性具。故今明誠者自成,即所謂天然性德也。又恐人謬謂性德止有正因,不具緣了二因,故今明道亦自道。所謂全性起修,全修在性也。又雖說性修,皆本無作。人誰知此本具性修,故又即事指點。謂一切根身器界之物,無不從此誠出,無不還歸此誠。故誠,乃是物之終始。若謂誠理是無,則一切物從何而有?現見有物,即知有誠;既本有誠,則必誠之為貴矣。有性無修,性何足貴?貴在修能顯性耳。性既物我所同,故誠之者,亦必物我俱成。成己,宜云是知。以成即物之己,故名為仁。成物,宜云是仁。以成即己之物,故名為知。若己若物,無非一性;若修若性,果皆名德。事理不二,諦智一如,物我無分,果因交徹,故名合外內之道也。四悉益物,權實隨機,盡於未來,無有窮盡,故名時措之宜。
 

故至誠無息,不息則久,久則徵,徵則悠遠,悠遠則博厚,博厚則高明。

誠理,本自豎窮橫徧。今致曲者,致到至誠地位,自然徹證豎窮橫徧之性,故至誠無息,乃至博厚高明,體用無不豎窮橫徧也。
 

博厚,所以載物也。高明,所以覆物也。悠久,所以成物也。博厚配地,高明配天,悠久無彊。

用處既皆豎窮橫徧,所以載覆成物,能與天地合德。此言與天地合德,亦且就人間分量言耳,實則高天厚地,皆吾依報之一塵。
 

如此者,不見而章,不動而變,無為而成。

如此者三字,牒前致曲之人。致到極處,內證誠之全體,外得誠之大用,則全體即用,全用即體,故曰不見而章等也。
 

天地之道,可一言而盡也。其為物不貳,則其生物不測。

誠理,全體即具大用,人證之而內外一如,天地亦得此理,而體用不二。為物不貳,即是體;生物不測,即是用。由攬全體,故具全用。觀心釋者,觀一念中所具國土千法,名為天地。為物不貳,正是一切惟心。若非惟心,則天是天,地是地,安得不貳?
 

天地之道,博也,厚也,高也,明也,悠也,久也。

天地全是一誠,故各全具博厚高明悠久六義。若以博厚單屬地,高明單屬天,即與前分配之文何別?何必更說?且與為物不貳之旨有妨矣,思之。
 

今夫天,斯昭昭之多,及其無窮也,日月星辰繫焉,萬物覆焉。今夫地一撮土之多,及其廣厚,載華嶽而不重,振河海而不洩,萬物載焉。今夫山,一卷石之多,及其廣大,草木生之,禽獸居之,寶藏興焉。今夫水,一勺之多,及其不測,黿鼉蛟龍魚虌生焉,貨財殖焉。

昭昭一撮一卷一勺之性,即是無窮廣厚廣大不測之性。即於昭昭中能見無窮者,乃可與言博厚高明悠久之道。否則落在大小情量,全是徧計妄執而已。所以文中四個多字,指點令人悟此昭昭一撮之法界不小,無窮廣厚之法界不大也。
 

《詩》云︰「維天之命,於穆不已。」蓋曰天之所以為天也。「於乎不顯,文王之德之純。」蓋曰文王之所以為文也,純亦不已。

此命字,與首篇命字不同,直指天道無息,假名為命耳。不已,即無息。無息,即誠體。天得之而為天者以此,豈以蒼蒼者為天哉。又若未有修德,則迷天成命,如水成冰。既有修德,則悟命成天,如冰還成水。一則全真是妄,一則全妄是真也。不顯,即穆。穆,深遠之意。若作豈不顯釋者謬。純,即不已。不已,即無息。以人合天,以修合性,斯之謂也。
 

大哉!聖人之道。洋洋乎,發育萬物,峻極於天。優優大哉!禮儀三百,威儀三千。

惟聖人能以教修道,而證全性之理,故直名為聖人之道。洋洋優優,俱是性具之道,故同是大。洋洋,亦入無間。優優,亦極無外。不可偏釋。
 

待其人而後行,故曰苟不至德,至道不凝焉。

因至德方凝至道,所以道必屬於聖人。
 

故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,致廣大而盡精微,極高明而道中庸,溫故而知新,敦厚以崇禮。

性雖具德,由修方顯。以修顯性,名曰德性。無修則性何足貴?修則性顯而尊。故欲尊德性,必道問學。然欲道問學,必尊德性。不尊德性,不名真問學也。廣大、精微、高明、中庸、故、新、厚、禮,皆性德也。致、盡、極、道、溫、知、敦、崇,皆道問學以尊之者也。若欲備知其義,具在〈性學開蒙〉。

補註 澫益大師《靈峰宗論》載大師〈性學開蒙〉答問一篇,最為詳盡,學者當求讀之。今錄其平論朱陸二公學說一段云︰象山意謂不尊德性,則問學與不問學皆無用。但能尊其德性,即真問學。猶吾佛所謂勝淨明心,不從人得,何藉劬勞。肯綮修證,亦猶六祖本來無物,又即孔子吾道一以貫之也。是將尊德性攝問學,非恃德性而廢問學,故得為名賢也。紫陽意謂若不道問學,雖高談德性,如所謂理佛,非關修證。必道問學,以成至德,方可凝其率性之道,猶吾佛所謂菩提涅槃,尚在遙遠,要須歷劫辛勤修證。亦猶神秀時時拂拭,又即孔子庸德之行,庸言之謹,下學而上達也。是將問學尊德性,非徒問學而置德性,亦得為名賢也。然則悟象山之所謂德性,問學已道;悟紫陽之所謂問學,德性自尊,可謂是則俱是。而象山似頓悟,較紫陽之漸修,當勝一籌。然執象山之言而失旨,則思而不學,與今世狂禪同陷險阬,孔子謂之曰殆。執紫陽之言而失旨,則學而不思,與今世教律同無實證,孔子謂之曰罔,可謂非則俱非。而無實證者,尚通六趣,陷險阬者,必墮三途。象山之流弊,亦較紫陽倍甚!若就二公之學,以救二公之徒,亦有兩番。一逆救︰以象山之藥,治紫陽之病;以紫陽之藥,救象山之病。二順救︰執象山之言者,為申象山真旨;執紫陽之言者,為申紫陽真旨。終不若向初義打透,則二病不生,二藥無用矣。又云︰德性二字,已含性修因果旨趣。而廣大精微等,皆德性所具之義趣,致之盡之,乃至崇之,皆道問學者之妙修耳。尊此德性,方道其問學;道此問學,方尊其德性。否則性近習遠,淪於汙下,猶所謂法身流轉五道,為眾生矣。然德性廣大,謂其洋洋發育也,精微謂其優優百千也,高明謂其位天育物也。中庸謂其不離子臣弟友之間也,故謂其稟自初生也。新謂其經綸參贊也,厚謂父子君臣等皆天性所定也,禮謂仰事俯育等皆人事應爾也。世有廣大而不精微者,如海魚身長若干由旬,蕩而失水,螻蟻得意。有即廣大而精微者,如阿修羅王,變身與須彌齊,復能幻入蕅絲孔。德性亦爾,雖洋洋峻極,而復舉體攝入一威儀。隨舉一小威儀,全具德性,非德性少分也。世有精微而不廣大者,如玩器等,微妙精巧,不堪致用。有即精微而廣大者,如摩尼珠,圓明清淨,不過分寸,置之高幢,四洲雨寶。德性亦爾,雖百千經曲,而隨拈其一,皆全具位育功能,非少分功能也。世有高明而不中庸者,如夏日赫盛,不可目視。有即高明而中庸者,如諸佛光明勝百千日,而觸者清涼。德性亦爾,上達即在下學,位天育物之極致,不離庸言庸行之家風。世有中庸而不高明者,如鄉黨善人,可狎可欺。有即中庸而高明者,如時中之聖,溫而厲。德性亦爾,下學全體上達,灑掃應對之節,即具旋乾轉坤之用。世有故而不新者,如衣敝不堪復禦。有故而嘗新者,如上古瑤琴,一番摩撫一番音。德性亦爾,出生一切道德文章經綸事業,不可窮盡。世有新而不故者,如美食不可再列。有新而常故者,如春至花開,樹未嘗改。德性亦爾,雖出一切經綸事業道德文章,而體嘗如故。世有厚而非禮者,如牛犢相隨,殷然天愛,而罔知儀節。有厚而即禮者,如孝子事親,冬溫夏凊,昏定晨省,出於至性,匪由勉強。德性亦爾,雖率其天真,自有禮節。世有禮而非厚者,如六國事秦,勢不得已。有禮而即厚者,如孔子拜下,盡禮非諂。德性亦爾,雖百千經曲,絕非強設。又致廣大而不盡精微者,亦自有博學多聞,與則半是,奪則全非。以既不精微,即於廣大不能致故。盡精微而不致廣大者,亦自謂一門深入,與亦半是,奪亦全非,以既不廣大,則於精微不能盡故。極高明而不道中庸者,亦自謂豁達大度。然離中庸,而別擬高明,便不名極。道中庸而不極高明者,亦自謂言行相顧。然捨高明而安於卑陋,非君子之道。溫故而不知新者,亦自謂守其德性,而德性豈如此之癡頑?知新而不溫故者,亦自謂日有增長,然如溝澮可立待其涸。敦厚而不崇禮者,亦自謂率其本真,未免同人道於牛馬。崇禮而不敦厚者,亦自謂舉止有式,反為忠信之薄而亂之首。故必了知廣大精微等無非德性,皆須道問學以尊之,則全修在性,全性起修。既非二致,那偏重輕?斯為超出是非兩關,全收二公之長,永杜二公流弊者也。
 

是故居上不驕,為下不倍。國有道,其言足以興;國無道,其默足以容。《詩》曰︰既明且哲,以保其身。其此之謂與!

不驕不倍等,即是時措之宜。又下同悲仰,故不驕;上合慈力,故不倍。機熟,則為聖說法。四悉益物,故足興。機生,則為聖默然;三昧觀時,故足容。知實理為明,知權理為哲,自利利他為保身,猶易傳中保合太和之保。
 

子曰︰愚而好自用,賤而好自專。生乎今之世,反古之道。如此者,裁及其身者也。

好自用,是驕。好自專,是倍。生今反古,是不知時措之宜。裁及其身,是不能保身。佛法釋者,不知權實二智,不知四悉善巧,必有自害害他之失。
 

非天子,不議禮,不制度,不考文。今天下車同軌,書同文,行同倫。雖有其位,苟無其德,不敢作禮樂焉。雖有其德,苟無其位,亦不敢作禮樂焉。子曰︰吾說夏禮,杞不足徵也。吾學殷禮,有宋存焉。吾學周禮,今用之,吾從周。

佛法釋者。禮,是體義,擬法身德。度,是方法,擬解脫德。文,是能詮,擬般若德。三德常樂祕密之藏,惟佛一人,能開能示。後世祖師,傳佛心印,假使離經一字,即同魔說,所謂同軌同文同倫也。夫有位無德,是跡高本下;有德無位,是本高跡下。今之本跡俱下,而輒非佛經,自撰語錄,罪何如哉!
 

王天下有三重焉,其寡過矣乎。

佛法釋者。得法國土,王於三界,自悟三諦,而證三德。以此三諦,立一切法,破一切法,統一切法,方無過咎。

補註 三諦三觀三德,詳見上編始終心要解。


上焉者,雖善無徵。無徵,不信。不信,民弗從。下焉者,雖善不尊。不尊,不信。不信,民弗從。

佛法釋者,過去諸佛,機感已盡,未來諸佛,機緣未熟,所以化導為難。又約教釋者,單提向上第一義諦,契理而未必契機,名為雖善無徵。單讚散善,及戒定等,逗機而未必出世,名為雖善不尊。
 

故君子之道,本諸身,徵諸庶民,考諸三王而不繆,建諸天地而不悖,質諸鬼神而無疑,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。質諸鬼神而無疑,知天也。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,知人也。

本諸身者,身證三德祕藏,祕藏乃本性所具也。徵諸庶民者,一切眾生,皆有三佛性也。考不繆者,過去諸佛道同也。建不悖者,依正無非三諦,又以性為天,則修不悖性也。質無疑者,十法界無非一性也,舉鬼神為言端,顯界異而理不異耳。俟不惑者,未來諸佛道同也。質鬼神,是約十法界同性,故曰知天。俟聖人,是約佛法界同修,故曰知人。
 

是故君子動而世為天下道,行而世為天下法,言而世為天下則。遠之則有望,近之則不厭。

動,即意輪不思議化。行,即身輪不思議化。言,即口輪不思議化。世為天下,顯其豎窮橫徧也。
 

《詩》曰︰在彼無惡,在此無射。庶幾夙夜,以永終譽。君子未有不如此,而蚤有譽於天下者也。

無惡無射,即是有望不厭耳。如此二字,只重在本諸身。既本諸身,自能徵、考、建、質,且俟,自具三輪不思議化。蚤者,操其券於己,不求驗於人也。詩稱永終,文結蚤有,始終總不離一誠體。
 

仲尼祖述堯舜,憲章文武。上律天時,下襲水土。

前文明仲尼從周,而以三重歸諸王天下者。今又恐人不達,謂此大事因緣,惟在王天下人。不知時之與位,雖有差別,而本身徵民之德,三輪不思議用,無差別也。故今特明一介匹夫之仲尼,然其考不繆,建不悖,質無疑者,如此可見此道人人有分,個個不無。
 

辟如天地之無不持載,無不覆幬。辟如四時之錯行,如日月之代明。萬物並育而不相害,道並行而不相悖。小德川流,大德敦化,此天地之所以為大也。

萬物並育,道並行,喻性具性量,即是性體。小德川流,喻性體性量,即是性具。大德敦化,喻性具性體,即是性量。此贊天地,即贊仲尼。而文字出沒變化,絕無痕跡。
 

唯天下至聖,為能聰明睿知,足以有臨也。寬裕溫柔,足以有容也。發強剛毅,足以有執也。齊莊中正,足以有敬也。文理密察,足以有別也。

人能修德如仲尼,即為天下至聖。既為至聖,即具聰明睿知等德。既具此德,即足以有臨有容,乃至有別。奚必居位,方名王者?故《大學》云︰「自天子以至於庶人,壹是皆以修身為本。」應知至聖至誠,皆吾人自心所具極果之名,不可看屬他人也。
 

溥博淵泉,而時出之。溥博如天,淵泉如淵。見而民莫不敬,言而民莫不信,行而民莫不說,是以聲名洋溢乎中國,施及蠻貊。舟車所至,人力所通,天之所覆,地之所載,日月所照,霜露所隊,凡有血氣者,莫不尊親,故曰配天。

見、言、行,即時出也,亦即三輪不思議化也。對下文配合,則如天為中,如淵為空,見言行之時出為假。又溥博淵泉是理體,時出之是事用。理中本具三諦,束三為二,名曰空中。事中亦具三諦,束三為一,但名為假也。
 

唯天下至誠,為能經綸天下之大經,立天下之根本,知天地之化育,夫焉有所倚。

既是至聖,則已究竟盡性,亦名至誠聖。約能證之智,即大菩提誠。約所證之理,即大涅槃。涅槃,名祕密藏,圓具三諦。大經,是俗諦大本,是真諦。化育,是中諦。經綸之、立之、知之,是一心三智也。舉一即三,言三即一,不著二邊,不著中道,故無所倚。
 

肫肫其仁,淵淵其淵,浩浩其天。

三諦皆能立一切法,故皆肫肫,同名為仁。三諦皆能破一切惑,故皆淵淵,同名為淵。三諦皆能統一切法,故皆浩浩,皆名為天。三個其字正顯雖由修道而證,實皆性具也。
 

苟不固聰明聖知,達天德者,其孰能知之。

聰明聖知,而達天德。全悟真因,而成果覺。全以果覺,而為真因者也。惟佛與佛,乃能究盡諸法實相,信然信然!
 

【五、結示始終奧旨,擬於流通。】

《詩》曰︰衣錦尚絅。惡其文之著也。故君子之道,闇然而日章;小人之道,的然而日亡。君子之道,淡而不厭,簡而文,溫而理,知遠之近,知風之自,知微之顯,可與入德矣。

背塵合覺,守於真常,始則不為物轉,棄外守內。後則靜極光通,便能轉物,故闇然而日章。若不向真妄源頭悟徹,不向圓通本根下手,而泛濫修習,即所謂的然而日亡也。正因緣境,名為淡。一心三觀,名為簡。始終修習,名為溫。境中本具妙諦,故淡而不厭。三觀攝一切法門皆盡,故簡而文。修習從因至果,具足差別智斷,條然不亂,故溫而理。介爾有心,可謂至近也;三千具足,可謂遠矣。成佛而名聞滿十方界,可謂道風遐布也。由悟圓理、圓修、圓證,以為其本,可謂風所自矣。初心一念修習三觀,可謂至微也;即能具足一切究竟功德,可謂顯矣。此節重在三個知字,正是妙悟之門。
 

《詩》云︰潛雖伏矣,亦孔之昭。故君子內省不疚,無惡於志。君子之所不可及者,其唯人之所不見乎。

此結示從妙悟而起妙修,即慎獨工夫也。
 

《詩》云︰相在爾室,尚不愧於屋漏。故君子不動而敬,不言而信。《詩》曰︰奏假無言,時靡有爭。是故君子不賞而民勸,不怒而民威於鈇鉞。《詩》曰︰不顯惟德,百辟其刑之。是故君子篤恭,而天下平。

此三節,結示由慎獨而致中和,遂能位天地,育萬物也。
 

《詩》云︰予懷明德,不大聲以色。子曰︰聲色之於以化民,末也。《詩》曰︰德輶如毛,毛猶有倫。上天之載,無聲無臭。至矣。

此總結示位天育物之中和,即是性具之德。雖復修至究竟,恰恰合於本性,不曾增一絲毫也。

章初天命之謂性,率性之謂道,是明不變隨緣。從真如門,而開生滅門也。修道之謂教一語,是欲人即隨緣而悟不變,從生滅門,而歸真如門也。一部中庸,皆是約生滅門,返妄歸真。修道之事,雖有解行位三,實非判然三法。一一皆以真如理性,而為所悟所觀所證。直至今文,結歸無聲無臭,可謂因果相符,性修不二矣。但此皆用法華開顯之旨,來會權文,令成實義。不可謂世間儒學,本與圓宗無別也。觀彼大孝至孝,未曾度親成佛,盡性之極,不過與天地參,則局在六合之內明矣。讀者奈何堅執門庭,漫云三教究竟同耶!若欲令究竟同,除是開權顯實,開跡顯本,則又必歸功法華。否則誰能開顯,令與實相不相違背?思之思之。
 

中庸直指(終)